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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檢選那些玲瓏閃亮的雜物,讓它們泛著物質世界裡最感性的微光,怯怯地生動著。薄荷葉,緞花,真珠鏈,湘繡,錫環,白絲線,絳膏,花青石,血鸚鵡,尖晶,芍藥。堆積堆積,淒惻的美學。我著迷的是瑣事瑣物,散落,而後歛息生長。拂拭是危險的,我鍾愛灰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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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書交換

        小時候我就在一樓的閱覽區度過了許多星期三的半天時光,那時看的書皆記憶猶新,然而印象最為深刻的大概就是《窗邊的小荳荳》﹝我想深深吸引我的應該是黑柳徹子那如扮裝皇后般華美而張揚的妝容﹞,以及艾勒里昆恩的《埃及十字架的秘密》﹝那帶給小四的我的恐懼感大概不下於塚本晉也的恐怖片《怪談》,由於這部電影我直至大學寢時仍懼怕雙腳伸出棉被外﹞。 

        在性慾初啟如雨後白菇霑露顫動的童年末尾,我屢屢在積堆塵埃,鮮少人光顧的100哲學心理學以及300社會科學附近出入,尋找任何與性有關的讀物。當時最令我著魔的,是上下冊合集的「世界性文明史」,裡面配合著性器上了噴霧的圖片介紹著歐洲城市到東方到少數民族部落種種,或嚴整壓抑或光怪陸離的性風俗。對於當時的我來說,除了那些黑白印刷如英美小報謄印的圖片之外,更吸引我的是其中理性又帶煽情的文字。在曾鍛鍊速讀的童眼下,那些性的關鍵字彷彿白色衣衫下隱現的乳頭,在一片工整的排版中不斷地被揀選跳出,心跳不斷地茸茸搏動著。更不用提那些在兒童閱覽區的性教育繪本,那些原以平和善良簡單語調教育小讀者的圖畫,其裸身上的乳房或器官總被未削尖的鉛筆圈起塗抹,而繪有做愛場面的頁面,其縫線必定因為過多的翻閱而幾乎要被拆解。像是下鄉實習卻遭頑童輕薄的年輕老師,仍有初畢業的美麗慈和,眉眼間卻多了無可奈何的慍意。
 
        圖書館總是無辜的,然而這些淫猥的記憶卻在時光中不停燥熱著。
 
        有一次館員在例行性的周末兒童電影院,竟然播放了甫可出租的徐克《青蛇》影帶。小童們大概也以為是類似「新白娘子傳奇」的神怪片,大家都一片興奮地期待水漫金山、蛇化為人的特技場面。然而一切並不是這樣,當王祖賢與吳興國在宅內交纏,張曼玉飾演的小青與白素貞愛慾糾結靈通,絞紐肢體在簷上與王祖賢同步蠢動呻吟時,一群小童被性愛的粉塵沾滿了臉,微張生有汗鬚的唇口,幼稚的身體不由自主的挺立著。每當我回想這個充滿罪惡的場景(我想這應該更貼近徐克電影裡要凸顯的慾望與變形主題),一方面既為自己的生理感到羞赧,一方面也慚愧(或意圖制裁)館員近乎狎童的作為。

   基本上那個館員其實應該是我們口中所謂「很有SENSE」的那種人,圖書館書籍為數不多,然而卻暗藏著村上春樹,綾辻行人,前衛台灣文學全集,蘇童,莫言,林俊穎,班雅明,宮部美幸,吉本芭娜娜,李碧華,尚‧惹內,這些應該都是那位畢業於輔大歷史系的館員一手搞出來的。館員已不在圖書館服務,這些品味出眾的書單卻暗藏在分類雜亂的書序中,彷彿田水裡倒映的星座。   

        這座圖書館就是這樣怪異,近來我已經習慣且熟習於其中書籍擺放邏輯,並且早已偷偷將預備借出的書籍私自擺放於相鄰的櫃位。然而今天的好書交換活動才真的是讓我大喊驚奇。   

        我本來早忘了這個活動,由於今天就是換書日,父親從三樓的紙箱中小意思的起出九本書(我想我家這些無用的書大概可以把好書交換活動的書籍全數兌換),讓我拿去交換。由於可以一本換一本,交換的當下多少覺得有點難堪,畢竟我爸竟然拿了一本1994年出版的《如何使用網路》(我想大概應該是在windows3.1之下的吧)讓我去換,這不免有點欺騙大眾的嫌疑(但我爸應該覺得這就叫以小搏大吧)。明明是好書交換的活動,然而我想其中書籍應該是完全沒有經過篩選,像網路上來回揀選伴侶的行為,各取所需各安其位。

        在一些「哭泣的駱駝」「總裁獅子心」「怎樣吃最健康」「最新日文文法」之類的書中,我竟然看到了資訊不發達的少年時代被視為夢幻逸品的《完全自殺手冊》,我當然是二話不說的將其納入懷中。我意圖回憶的是,當國中時我在台東市統一文化廣場看見那素簡充滿設計感的封面,是多麼想要一探如何履行/旅行死亡呢。當然過了許久,那裡面的文字我早已在轉錄的網路文章看過了,對於死亡的好奇與畏懼也已經過了青少年的階段,把書換來的意義是接近失而復得。   
        
        《完全自殺手冊》的扉頁寫著原本的擁有者,佩燕在1994年購得,字跡娟秀。   
       
        而我打開《霸王別姬》的扉頁,是我的國中同學女ㄒ當年送給女孩ㄌ的,ㄒ已經做了公務員,ㄌ在遊戲公司工作,兩人都已離鄉許久,這本書怎麼流浪到這裡來的呢。   

        我把《霸王別姬》同樣換了回來,像是收起那些曾經交好的純潔。 
       
        (這樣想起來,我當年送給ㄖ的《蘭嶼之歌》,可能也流浪在某個二手市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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