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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檢選那些玲瓏閃亮的雜物,讓它們泛著物質世界裡最感性的微光,怯怯地生動著。薄荷葉,緞花,真珠鏈,湘繡,錫環,白絲線,絳膏,花青石,血鸚鵡,尖晶,芍藥。堆積堆積,淒惻的美學。我著迷的是瑣事瑣物,散落,而後歛息生長。拂拭是危險的,我鍾愛灰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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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與郭與我

我們當初大多的消遣,就是在他家打任天堂。我永遠先他一步在魂斗羅那如星塵如蓮花放射綻開的彈雨中死去。有時潛到某個小雜貨店中的電動機台打快打旋風,我總是快速的被擊倒,繼續看他在那裡跟別人瀟灑的互挑。跳高選到同一國的時候,我必然跳不過最高的萬歲,他會非常有義氣說,「來,馬一行我來救你,幫你回一命。」在我那瘦小,失衡,以唸書作為才藝的時光裡,大概是很崇拜他的。 某天郭偷偷拿出一只印著黑色內衣裸女的打火機,「你看。」然後以另一只在上面懸疑地烤了起來,打火機身上的裸女內衣是特殊印材,遇熱即褪,黑色的胸罩底褲漸層消逝,露出胯間濃黑的陰毛以及褐深的乳頭。 「逽,給你用一下。」 我們反覆交互烤著兩只打火機,那幾乎轉輪零件皆至變形彈射開的高溫觸感,指皮輕微燙傷的乾燥,空氣中被火苗吸引的真空與稀薄,孩童那沐浴於色情中,幾乎窒死的吐息,席捲萬物的乾燥,像是那年夏末颳起的大焚風。 他家是一間窄仄的木造平房,偶而我們會攀上樓上小小的閣樓,窄小至只有三年級的我們尚且無法站立,空氣中滿是棉被霉濕的氣味,矛盾的是,在木頭的窗格中,我依稀記得那斜照進來的日頭如此悶燥,灰塵如蟲蝶閃著金色逆光飄蕩。某次我們在一樓看孔雀王的卡通,卡通即漫畫皆充滿了巨大而露骨的性象徵,女角被惡人侵逼衣物爆裂,郭自椅上彈跳起,雙手抓緊電視邊旁興奮說「喔喔喔!她棵體了!」。我來不及糾正他,他母親的那四十上下的同居人從房間半裸身出來爆丟一句: 「幹!是有沒讀冊啦!裸體啦,什麼棵體!」 我嗚著嘴嘻嘻的賊悅,郭露出羞赧的笑,那穗色的肌膚上貼著細小的雀斑,我甚至可以看見那逆光下微細的汗毛,當時不知道什麼是性,什麼是記憶,一切事物彷彿混於海砂中的玻璃屑,帶著未能知曉的痛楚,暗暗改變了日後那些足跡的排列與質地。 那時候的小鎮每個學期總會有一兩個孩子離開,也有一兩個孩子進來。 郭要轉學的消息哄哄然地在幾個孩子間傳開。我忘記我是否感到難過。 「所以你要轉走了喔」「嗯」 「到哪裡」「高雄」 我無能知曉那是什麼地方,沒有時空的感知能力,兩隻失能的小獸面對抽象的離別,頭足相靠著取暖。對於孩子來說,僅僅是轉到二十公里之外的鄰鎮,也等於是天涯。正如那時母親與父親離異後,不過住在五十公里外的村子,當時心傷亦宛如永隔。我去小鎮的書局買了一個填充泡綿外裹合成皮的紅白色小足球送給他,如今想起來不知意義為何,但必定也緊握著從撲滿裡反倒出的四個十元兩個五元這樣的幣數,手汗著,在書局考量惦念了許久。他同樣給了我一個小東西,大概並非特意買來的,然而那是我人生第一個送別。 那是一個透明塑料鑰匙圈,裡面封存了一個小沙灘,橘色的底,三分之一的白沙,一隻指甲大的小蟹,那是琥珀中的海。鑰匙圈的後面,有一個塑料凝固不完全留下的氣泡小孔。我反覆摳弄,最終從母親的裁縫車中翻找出細鑽,將那個孔鑽開,從縫隙中,傳來了乾燥甲殼類生物半腐壞的氣味,我反覆嗅聞著幾乎成癮。 命運並不如惡水傷人,我之後意外的還再見過他。那不過是五年後,國中二年級。老人會旁邊的土地公廟酬神謝戲,我看見他立於野台側邊搬運東西,大概仍然跟著以孝女為業的母親吧。那仍舊如穗般發光的肌膚下已是一個正發育的身體,我則完全不同於童年,成為了一個更加陰柔而神經質的男孩。 我在台下看著光影半遮掩他臉上的珠汗,心臟勃勃跳動。我還是個孩子,只想著他會不會記得我。 然而我不知如何叫喚他。 我訥訥地離開,走在失去戲台光線暈照的小路,地面仍舊傳來如同身軀一樣,自白日蓄積至夜的溫熱,粗糙,使人暈眩。他大概還不至於忘了我,然而他並無法看見,我後來如何在小鎮又度過了許多悶熱如腸腹,遠處柏油路面蜃氣樓高熱搖晃的夏天。那些偷來的冒險終究是不再來,我大約也從那時開始警覺或沉迷,人間那些如塵埃的歡聚,如光的憾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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